01  

 

「行動代號:孫中山」是用喜劇糖衣包裹的苦澀藥丸,你可以選擇只看見表面,嚐嚐糖衣的甜膩,也可以選擇看得更深入,以電影做為出發點,自己去延伸、去看清更深層的傳遞,電影從來只是一個開端,開端之後的故事就由觀眾自己去寫。

 

 

一開始,我偶然在Facebook看見導演易智言的動態,電影名稱抓住了我的目光,之後導演上傳的照片裡,是孫中山的銅像,讓我的好奇不斷增加,直到預告片釋出,預告片裡有電影配樂和鏡頭的完美搭配,還有背景音樂所選用的國際歌,點到即止保留幻想和期待的空間。

「我們不能窮斃了,我們兒子的兒子,不能窮斃了。」

預告片裡面這句,是促使我進戲院的最大動力,我覺得唯有進戲院才能真正支持電影,這也是為什麼我近來幾乎都看國片的原因,一方面是西洋片很多都是爽片,供人消遣,我覺得不一定要看,一方面是國片市場才剛起來,如果沒有用行動支持,讓它消退下去那就太可惜了,下一波海浪可不是這麼容易能夠等到的。

這部電影帶給我最重要的東西就是,讓我開始去思考電影丟出的問題,一個半小時的電影,談的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,高中生因為繳不出班費,所以想偷學校的孫中山銅像去變賣,導演使用平鋪直敘的方式去說故事,是一部淺顯的電影,但是要看清楚電影背後所談論的東西,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。最明顯點出的就是「貧窮階層世襲」,電影篇幅很短,導演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直接給出答案,可以輕易給出答案的問題也不會是問題,電影如果可以做為一個啟發的工具,讓觀眾走出戲院以後可以繼續探詢問題,那這部電影就值得了,對我來說,這部電影就有這樣的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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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演易智言說:

「每次創作電影前,總是先尋找自己心中的悸動。如果能夠悸動自己,或許也能悸動面貌模糊的觀眾。《藍色大門》的悸動來自對未來的恐懼,《行動代號:孫中山》的悸動來自對於當下的憤怒。憤怒M型社會中,貧窮即將成為世襲,或許已經成為世襲。《行動代號:孫中山》是個喜劇,要弄成最最怒氣喧天的喜劇。」

 

我覺得不管是作家、畫家、導演,只要是創作領域的創作者,要將內心抽象的東西,化作具體的東西傳達出來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如果創作者可以完全的誠實,那才有機會感動觀眾,但是誠實並不容易,所以導演這段話讓我滿感動的。我覺得這次電影的選角很棒,兩位十六歲的主角,同樣是找到十六歲的演員來演,飾演阿左的詹懷雲,飾演小天的魏漢鼎,在電影中都有很好的表現,此刻是他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、最美好的狀態,能將這個可能在不久的未來就會消失的東西保留在電影當中,是值得慶幸的。我覺得他們就像真實的阿左、小天一樣,劇本的角色並不是死板的,我看見的演出是揉雜了劇本跟真實世界的他們。

 

 

「我們兒子的兒子,不能窮斃了。」

 

貫穿整部電影的重點臺詞,點出貧窮世襲、階層世襲的問題,上一代如果貧窮,家庭經濟狀況可能使得孩子要出去打工,甚至無力升學,可能連帶使得下一代的教育出問題,人們都說教育是翻轉階層的方法,讓階級產生流動,但是有些教育的高門檻是否在無形中也阻擋了翻轉的可能?像是偏鄉小學資源明顯比都市來得少,如何肯定偏鄉小孩的教育也能和都市小孩齊平?更何況我們應該追求的不是齊頭式平等,而是立足點平等,也是孫中山追求的真平等,若就個人興趣發展,或是生活能力而言,或許偏鄉的教育是贏過都市的,雖然教育不僅僅只是考卷上的分數,但是臺灣的升學體制就是只看分數,近來實行的多元入學,看似可以讓孩子適性發展,但是國高中的各科學分數安排卻讓我覺得,學校依舊要求學生樣樣全能,無法每科拿高分的孩子就會被拒於體制之外,考大學的時候,會看學生附加的才藝,這對家境貧窮的孩子來說,無疑是一種不平等的制度,那麼教育讓階層產生流動的說法還成立嗎?電影裡其實沒有明顯談論這些,但電影讓我去思考這些問題,所以我同樣在這篇心得裡提出。

 

07  

 

我覺得阿左和小天是兩種極端的對比,阿左總是一張陽光笑臉,看似懶散又帶憨態的呆傻笑容,懂得詳細計畫去偷銅像,而小天則是隱藏自己的情緒,一雙眼睛隨時警戒似的窺看世界,擁有超越十六歲少年的成熟。阿左選擇租卡車來載銅像去廢鐵廠變賣,一場小天追逐卡車的戲,讓我看得要落下淚來,他拼命的往前狂奔,載著銅像的卡車卻總在下一個街口和他擦肩而過,儘管跑得氣喘吁吁,全身汗水,卻還是怎麼樣也追不上。

 

為什麼選擇孫中山銅像,而非蔣中正銅像呢?如果選擇後者,電影或許就會變成社會威權的討論,選擇前者,孫中山代表的是革命的象徵,延伸遠一點,就會連結到他三民主義裡隱含的左派思想,而最直接的象徵,就是百元鈔票上的孫中山,錢的象徵,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篇幅拍攝小天奔跑過一條條街口的畫面?或許隱含的就是他們要不斷追逐金錢,直至耗費力氣還是追趕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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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裡常常濕漉漉的馬路,映照出四周燈光的各種色彩,很漂亮,這部電影裡許多燈光都很美,我很喜歡,許多鏡頭都有特別陳設的燈光,但又很自然,不會讓人覺得刻意而為,晨光中的乾淨光線,巷弄裡的黃色路燈,亦或是黑暗校園裡魔幻的藍色光線。鏡頭穩重帶出臺北,因為我生活在這裡,看見那些熟悉的場景,更容易讓人進入電影情境,或是電影中的尋常巷弄,臺灣各處都有這樣的地方,有時候看電影會覺得「這不過就是一個故事」,但是這部電影卻讓人覺得「那些人不只活在電影裡,也活在我的周遭」,有了這種真實感以後,觀眾更能試著去體會那些人的人生。

 

有人說阿左小天打扮不像貧窮家庭,貧窮家庭的小孩不會身穿白淨襯衫,踩著名牌球鞋,但難道貧窮家庭的小孩就會穿著骯髒的衣服、破爛的鞋子嗎?那是一種煽情,不夠寫實的戲劇賦予貧窮的刻板印象和符號,用這些元素煽情的玩弄觀眾。不管家裡再怎麼貧窮,還是要隱藏這個秘密,僅可能打扮的和同儕一樣,反而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最真實的反應。

少年們在儲藏室裡搬運銅像,發現旁邊存放著獎盃、地球儀和舊型電腦,兩個少年就偷偷這些東西一併搬出去準備賣錢,不知道導演是否刻意選擇這些東西,獎盃是榮譽的象徵,地球儀是全球化的象徵,電腦是現代科技進步的象徵,但是對貧窮的人們來說,為求生存,這些東西能發揮最大效用的時候,並不是將它擺在櫥櫃中展示或是使用它,而是直接將它賣掉以換取微薄的金錢,或者說貧窮人根本無力去擁有這些東西。

02  

 

少年們行動露餡,被校園警衛發現的時候,他們搖搖晃晃發出怪聲,裝作殭屍包圍警衛,少女面具和殭屍這樣詭異的組合,在畫面上呈現出來的荒謬,讓人不笑也難,很魔幻、很童話,做為電影的代表符號再好不過了。之後他們將銅像搬上卡車,發現身邊莫名多出幾位夥伴,開始拼命拉扯別人的面具,要看清對方的真面目,同時又搶著要爬上卡車駕駛座,這段拉扯推擠的場面也很好笑。推擠的過程中壓到卡車上的電台按鈕,不斷切換的電台音訊更添一分趣味,最後卡車駛離,許多面具少年在車後拼命追逐,當時搭配的音樂是國語老歌,竟莫名的適合這個畫面。談到電影配樂,輕巧愉快的鋼琴音樂對這個電影加分不少,一方面減弱了電影隱形的沉重氣氛,一方面填滿簡單畫面可能造成的單調。

 

一場戲小天從總是對他家暴的爸爸身旁逃離,逃到另一條街後,他大聲的對阿左說:「我家最窮,喔耶!銅像是我的了吧!」他的話裡混雜著憤怒、諷刺,那聲「喔耶!」更是直接打中我,讓我想哭,是什麼樣的環境,竟然要讓一個人因為自己的貧窮而喜悅?

08  

之後阿左買飯糰請小天吃,我很喜歡這場戲,一方面是因為阿左的無私,他就是很單純,很單純的覺得你肚子餓,那我就買東西請你吃,如此而已,一方面是小天的倔強,他的背影看起來很落寞,他不會輕易對誰低頭,但是面對擺在眼前的食物,沒有不吃的道理,所以他拿起飯糰開始吃,但始終不願正面面對阿左。

該怎麼說呢?我覺得飾演小天阿左的兩位新人演員,雖然在講台詞上面的技巧可能還不夠好,演技也不夠純熟,可是正因為他們不帶任何技巧,只是最誠實的用自己真正的情緒下去演,反而更能打動人心,更能拉近和觀眾的距離,不需要靠臺詞,只要一個動作、一個眼神,兩位主角或是配角少年們,都有很鮮明的個性。

 

電影將近結束的時候,少年們的家長和學校道歉,沒有人會去問他們「為什麼要偷」「為什麼貧窮」,大家只問「你知不知錯了」「你有沒有反省了」,就像現今臺灣社會面對窮人的態度,沒有人問「什麼樣的社會制度造成貧窮世襲,造成這些人要在底層辛苦打滾一輩子」,大家只問「你為什麼要在我眼前展露貧窮的姿態,你為什麼要造成社會問題」。

少年們坐在教室裡寫悔過書,老師要求他們「從頭寫起」,少年們七嘴八舌的說「從頭」是從哪裡開始?是從偷銅像開始,還是從繳不出班費開始,還是爸爸失業開始,還是從阿公失業開始,還是從阿公的阿公的阿公……

「你們再吵,什麼阿公的阿公,就連兒子的兒子也會窮斃了。」

小天這句的重重的打在我心上,他倔強的忍耐淚水,不想輕易哭泣的模樣深深觸及到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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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同學,我叫阿左,左邊的左。」

阿左在電影中自我介紹三次,而且不斷強調自己是「左邊的左」,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在暗示左派思想,讓社會各階層均等的最佳狀態,一個沒有貧富差距,沒有資本主義的追名逐利,共產主義本質是要提供人人得以安居樂業的社會,如果除去共產主義可能連帶產生的極端個人崇拜,就本質而言這或許是一個最理想最美好的社會制度。

少年們開始去打工,嘗試用自己的力量去賺取金錢,不再是天馬行空計畫偷取銅像的天真童話了,而是開始進入現實,進入這個社會遵照社會的規則行動,原本將善良天真的阿左拒於門外的小天,選擇對阿左說:「我們必須合作,將來才能做些什麼大事。」然後他露出笑容,「我叫小天,天空的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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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電影開始不久,阿左組四人站在天橋上,鏡頭從下面往上拍攝,拍進少年們高舉右手的熱血姿態,拍進那一片帶著白雲的美麗藍天。小天,一個隱含了期待和祝福的名字,他和所有少年一樣,都想在天空飛翔。

電影將近結束,載著孫中山銅像的車駛過一條條街道,黑色的銅像背後是亮麗耀眼的招牌,百貨公司、名牌服飾店,閃閃發光的資本主義世界,光鮮亮麗的背後滿滿的銅臭味,有多少人在裡面享受華貴生活,有多少人在裡面打滾一輩子。最後,車子駛過天橋,背景是臺灣最具代表性的101大樓,究竟是臺灣社會進步的象徵,還是物慾和金錢堆砌而成的醜陋建築,天空光芒黯淡,沒有一開始飽和的藍天白雲,而天橋上那群身穿制服的青春少年,依舊高舉手臂吶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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貧富差距。貧窮世襲。青春期少年的純粹。提早面對社會的現實。光芒的削弱,光芒消失之前的美好,奮力追逐,追逐夢想或是孫中山代表的金錢。

這是我在電影裡看到的東西,電影裡有一場戲,記者現場連線,新聞畫面上正在將孫中山銅像吊起,記者說「這可能是附近一所高中學生的惡作劇,但也有可能,他們想要表達什麼。」

 

那你呢?

這部電影你看見的是偷銅像的喜劇,還是看見導演想要表達的什麼?

 

 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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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brina,人生單程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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